咔——

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声在死寂的废矿底层被无限放大。

雷烬双手握紧暗金锤柄,浑身肌肉像充气的皮囊般高高贲起。他那双因为药剂过载而外凸的眼球,死死盯着单膝跪地、徒手架住重锤的赫连锋。

“一条没主子的丧家犬,也配接我的锤?”雷烬腮帮子上的肉剧烈抽搐,喉咙里挤出混浊的嘲弄。

他感到了一丝荒谬。一个凭本能挥刀的泥腿子,本该在他第一轮下压时就被碾成肉泥。现在,那股从锤柄反冲上来的抵抗力,竟逼得他手腕微微发麻。

雷烬冷哼一声,空出左手,从腰间褡裢里摸出一枚封着红蜡的高阶狂暴丹药。他看也不看,连着蜡壳一把塞进嘴里,后槽牙狠狠咬下。

狂暴的灵气瞬间炸开,将他脖颈上的血管撑成了紫黑色。归墟阶的肉身底子配合超载药力,让重锤下压的力道骤然增加了一倍。

嘭。

赫连锋双膝下的玄铁石板大面积龟裂,膝盖骨硬生生陷进了地下的毒水与泥浆里。他手臂上覆满的紫黑鳞片再也承受不住这股重压,大片大片地剥落,露出森白的指骨。

“现在的耗材,真是越来越分不清主次了。”雷烬狞笑,沉重的罡气化作狂风,将赫连锋周围的空气全数排空,“今天就教教你,泥里的蛆,就该老老实实烂在泥里!”

不远处,瘫坐在血泥里的辛夷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。她跌跌撞撞地往前爬了半尺,带血的十指死死抠住那块只剩下一半运转权限的金钱阵纹盲甲。

她无法忍受一个底层佣兵居然敢硬扛商盟的执法官,那等于当面撕碎她一直信奉的阶级壁垒。

“压死他……这群耗材必须被压死!”她语无伦次地念叨着,掌心的灵气不顾经脉胀痛,疯狂灌入阵盘。

盲甲上的暗金符文开始急速转动,底层代码在半空中交织。一股高维的重力场如同无形的磨盘,朝着赫连锋的头顶死死罩去。只要这道迟缓降下,赫连锋的动作哪怕只慢上零点一息,雷烬的锤子就能把他连人带骨头砸成肉酱。

废墟死角的阴影中。

李长生靠着冰冷粗糙的石壁,嘴角还在往外溢着黑血。刚刚生抽因果线的反噬让他的识海像被塞满了生锈的刀片,但他连呼吸频率都没乱半分。

透过窃天体的乱码视界,他清晰地看到辛夷指尖的灵力正顺着盲甲的底流管线,试图拼接成那个重力锁死的代码环。

李长生眼皮微抬,抬起那只皮肉翻卷的左手。

他没有起身,只是捻住一缕灰白色的窃天乱码,像弹去衣服上的灰尘般,屈指一弹。

那缕乱码像一条融入毒瘴的细蛇,贴着满地残渣无声滑行,转瞬便缠上了辛夷面前的阵盘。

就在暗金符文即将咬合、重力场眼看要落在赫连锋身上的前一瞬,阵盘内部发出一声极其滞涩的“咔嗒”声。

盲甲底流的施法节点,被那缕乱码精准切断了能量连线。

阵纹上的金光闪烁了两下,像被踩灭的火折子,噗嗤一声熄灭。那道足以压碎山石的重力场还没降下,便直接溃散成一团浑浊的废气。

辛夷被阵法短路的余波震得双手发麻,指甲齐根劈裂,呆呆地看着毫无反应的阵盘。

压制落空了。

雷烬完全没察觉到后方的异样。他刚刚为了配合辛夷的重力压制,将浑身重量全数压在了锤柄前端,试图完成一击绝杀。

重力场缺失的微小判定偏差,让雷烬前倾的重心出现了半息的失衡。

就是这半息。

赫连锋深陷泥浆的双膝猛地绷直。

他没有后退。在看清了女儿命元上那道商盟的抽能钢印后,他干瘪的丹田深处,最后一滴维持生机的本命精血被他自己强行碾碎。

这具原本已经被岁月和毒瘴掏空的老迈肉身,在燃血的刺激下,爆发出超越境界壁垒的凶悍力量。他浑身的毛孔瞬间渗出刺目的血雾,整个人像是一尊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怒目金刚。

他发出一声类似野兽频死前的嘶吼,抵住重锤的双手猛地向侧边一卸力。

雷烬猝不及防,庞大的身躯带着重锤轰然往前一栽。

赫连锋空出右手,脚背往上一挑,将地上那柄沾满泥浆的断阶巨刃踢入掌心。

他握紧了刀。

十年来为了每个月那点救命的香火钱,对商盟卑躬屈膝的隐忍;每一次在前线被当做肉盾还要叩谢恩典的愚忠,全都在握住刀柄的这一刻烧成了灰烬。

“高高在上的狗腿子——”

赫连锋喉咙里滚出血沫,腰背弯成一张绷到极限的大弓,断阶巨刃带着燃烧的血色业火,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凄厉的残月。

“你以为泥腿子的刀,劈不开你的特权吗!”

没有任何精妙的招式,也没有什么高阶法诀的加持。

这一刀,只有最纯粹的、被生吞活剥后反噬的阶级仇恨。

雷烬眼角抽动,他根本来不及收回重锤,只能本能地挺起胸膛。那里有一面号称能抵挡归墟阶全力一击的暗金防御阵盘,是他横行霸道的底气。

刀锋撞上了暗金色的护体罡气。

没有僵持,没有抗衡。

在赫连锋燃命的一击下,那面造价抵得上半个城镇凡人一年命元的阵盘,像一块劣质的琉璃,咔嚓一声碎成了千百块残渣。

刀锋毫无阻碍地切碎了阵纹,切开了雷烬引以为傲的高阶肉身。

噗嗤。

伴随着一记沉闷的血肉撕裂声,雷烬甚至连惨叫都没发出来,整个人从腰部向上被一分为二。狂暴药剂残留在经脉里的灵气瞬间失控,将他剩余的躯体连同半截法宝,直接炸成了一团漫天泼洒的腥风血雨。

当啷。

那柄失去主人支撑的暗金重锤砸在玄铁地砖上,压断了两根阵旗。

无妄城,商盟后方数据塔。

闷热的铜室内充斥着灵能算盘单调的拨动声。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纸墨和茶锈的混杂味道。

角落的琉璃晶屏最上方,代表着雷烬生命体征的高阶命牌毫无征兆地发出一声脆响,炸成了一撮灰白的齑粉。

紧接着,晶屏边缘亮起刺目的红光,商盟内部的高危增援警报程序自动启动,尖锐的底流回响眼看就要穿透塔顶。

案台前,裴惊蛰端着茶杯的手剧烈一抖,茶水全泼在了手背上。

雷烬被秒杀了。

那个归墟阶的疯子,居然在有防备的情况下被秒了。

裴惊蛰喉结滚动,口腔里瞬间漫开一股铁锈味。左侧桌案前,那名一直打盹的税官被碎裂声惊动,揉着眼睛直起身子。

“什么动静?哪处的阵法裂了?”

裴惊蛰死死咬住后槽牙,强行把狂跳的心跳声压在胸腔里。他左手飞快地探进袖口,摸出一枚沾着干涸泥污的废矿备用印鉴——那是他以前用私钱在黑市买通下线留下的违规后门。

趁着税官的视线还没对焦,他一把抓起灵能轴卷,将印鉴死死扣在警报发出的数据流接口上。

指尖灵力微吐,他另一只手在算盘上极其熟练地拨出一串乱码补录。

晶屏上刺目的红光急促闪烁了两下。那条原本写着“先锋阵亡,请求高维抹杀增援”的底层代码,硬生生被这道旧印鉴的权限覆盖,替换成了“地脉波动异常,灵压误报”。

红光褪去,变回了平静的幽蓝色。

后方主脑的强制干预倒计时,被物理锁死在了十五分钟后。

“废矿外围的地脉塌了块废石,底流回响把几个废弃监控崩了。”裴惊蛰端起只剩个底的茶杯抿了一口,声音干涩,但语气却透着平时那种算账被打扰的不耐烦,“这帮底层的矿鬼,天天在系统里瞎折腾。”

税官打了个哈欠,重新趴回桌上:“没炸到上面就别管它……耽误老子睡觉。”

裴惊蛰放下茶杯,手心已经全被冷汗浸透。一刻钟,这已经是他这个卧底能为前线争取的绝对极限。

视线回到废矿极深处。

漫天血雾如同下了一场粘稠的红雨,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。

瘫坐在地的辛夷被浇了满头满脸。她呆滞地抹了一把脸,手指上挂着一块属于雷烬的碎脏器。

这个一分钟前还一口一个耗材的高阶执法官,现在只剩下一地红黄相间的烂泥。

辛夷一直以来深信不疑的特权阶级幻觉,在这一刀面前被砍得连渣都不剩。一种难以名状的战栗从她的尾椎骨直冲后脑,她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,手脚并用地往后爬,在血水里接连滑倒,连头上的发簪掉进泥里都顾不上去捡。

周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
毒瘴边缘的铁血长垣老兵们,此刻再也没有人去磕头,也没有人再祈求上官的怜悯。

他们看着那滩血泥,看着赫连锋手里那把还在滴血的断刀。

不知是谁,最先松开了紧攥的残破防御符箓。那张曾经被他们视为保命符的商盟黄纸,被随手丢进毒水里化作脓水。

“铮——”

一声金属摩擦刀鞘的刺耳声划破死寂。

紧接着,第二声,第三声。

十几名还活着的外围老兵,甚至包括那两个小腿被腐蚀得深可见骨的伤员,全都一言不发地从泥水里拔出了战刀。

没有战吼,没有阵型指令。

他们只是跨过同袍的残肢,踩着地上属于雷烬的血水,转过身。

十几道混杂着劣质烟草味与阶级怒火的杀气,在这一刻汇聚成一张实质般的网。满是豁口的刀尖一致向外。

而在刀尖所指的正前方。

一直保持着绝对整洁、连锦靴都没沾染半点尘土的纪忘川,脸上的冷漠终于被撕开了一丝裂口。

他看着这群彻底失控的肉矿,看着那一张张褪去奴性、只剩原始狂热的脸。

这位商盟的高管第一次没有下达镇压死令。他沉默着,踩着脚下粘稠的黑血,向后方的安全区冷酷地退了半步。